玉峰 | 摇篮曲
摇篮曲不光是那些哄宝宝入睡的歌谣吧?五六岁、七八岁的童谣也是。
一九四五年,在南半球安第斯山脉西麓的智利,五十七岁的女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给诗集《柔情》写后记时说道,“摇篮曲其实是第二种母奶”,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写一些摇篮曲,是想成为能哄自己入睡的母亲。她说,最早的夏娃们先是把孩子抱在怀里或放在摇篮里摇晃,后来发现来回摇晃的动作中有了柔和的声音伴随,更能使孩子入睡,不过那时的声音只限于闭住嘴唇的哼哼。
一九〇八年左右,在北半球太平洋西岸中国清末宣统年间的浙江嵊县,两三岁的胡兰成开始学语,母亲抱他看星,教他念:“一颗星,葛伦登,两颗星,嫁油瓶,油瓶漏,好炒豆,豆花香,嫁辣酱,辣酱辣,嫁水獭,水獭尾巴乌,嫁鹁鸪,鹁鸪耳朵聋,嫁裁缝,裁缝手脚慢,嫁只雁,雁会飞,嫁蜉蚁,蜉蚁会爬墙……”接下来,因为母亲要骂四哥一句“还不楼窗口去收衣裳,露水汤汤了”而中断了。
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说她尊重儿童们的记忆,远超过一切,超过她的荷马、莎士比亚、卡尔德隆或者鲁文·达里奥。她的记忆或许来自于哄孩子睡觉的“啊哦”声最终使自己也睡着了……
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对儿歌的经验是,“我的母亲不会唱歌,而童谣本来都是念念,单是念亦可以这样好听,就靠汉文章独有的字字音韵俱足。”我相信,他母亲哄他睡觉时就这样念着念着自己也睡着了……
这摇篮曲隔了七十多年的时光,从浙东新嵊盆地袅袅飘来,飘到苏南平原上的武进,我两三岁,妈妈也抱着我看星,教我念:“天上星,地下钉,叮叮当当挂油瓶,油瓶漏,种赤豆,赤豆勿开花,外甥绣球花……”是吗?不是我记错吧,不会的。胡兰成听到的是“油瓶漏,好炒豆”,我听到的则是“油瓶漏,种赤豆”,一样的是两位相隔七十年的母亲都用着方言。好炒豆也好,种赤豆也罢,接下来扯的逻辑大概会笑疼肚子了。
再往东南,又一个粤地孩子的嗓音:“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摘槟榔,槟榔香,摘子姜……”大年夜的月亮啊,只有孩子敢唱,我也在用吴方言回应他:“亮月月,桫椤树,知了看家啼又啼……”
我听见了一种对话,这些有时听起来不知所云的摇篮曲或童谣中,夹杂着乡间动植物温和的影子,以至几十年后我怀想那些歌谣,总有一种声音在其间丝丝入扣,那就是布谷始终乐此不疲地叫着,事无巨细地看护着东部中国的农业。古老的风在吹拂大地,怀抱我们的双手是妈妈们用蛤蜊油涂过皴裂的指头再用橡皮膏绑好的双手,哄我们入睡时,她们念着念着也睡着了……因为我记得,清楚记得,好多次从松垮的怀里醒来时,妈妈疲惫地睡着了,而我张望几下又继续睡去。有人说摇篮曲是让妈妈们劳碌一天后轻轻哼唱可以哄宝宝早点入睡后自己也能早点睡,有钱人家的奶妈、保姆是哼不出民间摇篮曲的韵味的。
“萤火虫虫夜夜红,阿公担水卖胡葱……”又一首摇篮曲念起了起句,昆虫和谷物们依然住在童谣中。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继续说,摇篮曲可说是母亲白天黑夜对自己的心灵,对孩子,以及对白天看得到、晚上听得见的大地的对话。我生活的乡间还有摇篮曲吗?……像我这样远离出生地的孩子已经到了中年,那里几乎只剩下了没有孩子可哄的老人了。
想起多年前的一幕,五十几岁的叔叔要去动手术,他含着泪对七十多岁的奶奶哽咽,妈妈,我怕。奶奶说,你个小佬,怕什么呢,妈妈陪你的。奶奶伸出细瘦的胳膊,搂着叔叔,轻拍他的背,哼起了熟悉的调子,具体哪一首童谣,我确实忘记了。轻轻拍着,轻轻哼着,稍一会儿,叔叔就安静睡着了。我想,这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叔叔没有生病的话,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躺在奶奶怀里睡着,没事的话,一个五十几岁的人也想不出来去撒这样的娇了,他不怕我们笑话吗?可那次,谁都没笑。我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一抿。
快有三十几年了吧,没有妈妈搂着,听她哼摇篮曲了。伴随我的,有时是弗朗茨·舒伯特的,有时是弗里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的,有时是约翰奈斯·勃拉姆斯的,他们不是母亲,却都有摇篮曲,哄睡了无数不同国度、不同年月的大人与孩子。
我试图寻找妈妈给我哼过的第一首摇篮曲,或许她也忘记了,我肯定已记不得了。但似乎有一种不确定的声音就是那个旋律,我一直找不到又仿佛在身边。我隔着肚皮,妈妈的羊水是我未出世前的大海。去大海边吧,也许那里有声音可以让我们安然入睡。

作者 | 张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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