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衣记

01月26日 15:03

罩衣。“罩”有遮挡保护之意。字典中对“罩衣”词条的解释是,穿在短袄或长袍外面的单褂。也叫罩褂儿。也就是说,罩衣,充当的是短袄或者长袍的卫士,守护在外面,为那些面料较好的长袍之类遮风挡雨,这有点像灯罩,这是罩衣的宿命。但它本质上是单衣,单薄之衣,怎能挡住外面世界的大风大浪。

  

这是母亲给那时的我增添的唯一新衣。新年做新衣,这是多年前乡村人家的固定节目,就像过年前要杀猪一样,不杀猪不足以表达农人对丰收的企盼,这个企盼如何响亮地表达出呢?乡村人自然有他们的心思。杀猪。用猪肥胖的喊叫,喊出丰收的日子,喊出一年到头的吉祥。对孩子来说,用新衣服迎接新年,大概就是我们对岁月最好的感恩仪式。

  

一件新的罩衣,罩着所有的过往,罩住来年所有的期待。一切的祈祷和祝福,还有无法言说的心事,都凝结在那件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母亲给我做的罩衣,始终是花花绿绿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以致我走到哪里,都像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吸人眼球。

  

至今想来,要是当时我能明白,肯定是尴尬之极。因为那件罩衣于我,显然是遮蔽了我作为一个雄性动物的存在。因为那是一件极其女性化的衣服——也就意味着是在女性的严严实实的保护之下——穿在一个男孩子身上,居然还大摇大摆地在村子里晃荡,美美地晃荡。我只顾沉浸在大家羡慕的眼神里,完全忘却了一件花衣服对一个男孩子尊严的挑战,这实在窘迫。我穿着罩衣,在新年里走村串户,对周边同学、亲戚以及认识的、不认识的,始终以一副罩衣的面孔示人。

  

熟悉的人总爱逗我,好看的罩衣,还有花呢!七岁的我,开化晚,自然很开心。我还用奶声奶气的童声告诉他们,我妈妈做的,好看着呢。

  

兴高采烈的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那件罩衣是母亲特地从姐姐那里争取过来的呢。那件罩衣原本是姐姐的,可惜被我抢占了。穿着旧罩衣的姐姐,内心作何翻腾呢?

  

我把罩衣穿在身上,我背过手去,两根长长的系带,一下一下地,绕来穿去,直到系死系牢,一脸的骄傲。母亲在我出门的时刻,总是一再地嘱咐我,千万别给人掀罩衣。罩衣,罩衣,一定要罩住呢。

  

我很听话。那个年纪,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穿着那件罩衣,遵守着母亲的告诫,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死死守住秘密,守住我身上打着温暖补丁的棉袄。我没有背叛母亲,更没有背叛身上的那件花棉袄。

  

有意思的是,尽管那些年每件罩衣都是花花绿绿的,我还是穿了不少件,这也许是母亲的偏爱。在她的心底,即使再苦再难,她给予我们的,也要始终是鲜花般的日子。


作者 | 杜怀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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