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芋艿

09月22日 14:22

我妈喊我添点柴,我捡起一段桑柴塞进灶膛,用火钳捅掉一点灶灰,桑柴蹿起一团火焰,将锅底包围在火海里。


  锅子里“噗噗噗”地响,锅盖“嗞嗞嗞”喷热气,我闻到了毛芋艿烧出来的清香。


  毛芋艿,就是整个芋艿不切碎,留着皮和毛烧。带着皮毛烧出来的芋艿,比削了皮切碎烧更香。


  锅里的毛芋艿,是我妈起了个大早烧的。我爸天蒙蒙亮就去生产队里上早工去了,我妈在昏黄的灯光下选芋艿。留下体肤完好的小头芋艿做菜吃,取一部分个头大大的老头芋艿,拿去村边小河里洗净,倒入锅加了水烧。桑柴是烧毛芋艿最好的燃火材料,放一段进去可烧好一会儿,我妈可以兼着去做其他家务,做一会儿家务再去灶膛里添加桑柴,去锅里看看是否烧干水了。我起床后,我妈就有了助手,喊我烧火管灶。


  掀开锅盖,一团热气腾地一下升起,像一颗微型原子弹爆炸后升起一朵小蘑菇云。我从烟雾里隐约看见半锅黑不溜秋的东西,是父母爱吃的毛芋艿。我妈抓起一个,又“哇”的一声丢回了锅里。太烫了,改用筷子插几下,看看是否烧得酥透了。


  我妈说,等锅里的水快烧干时,毛芋艿烧得酥透了,才好吃。


  酥透了,我妈递过来一个毛芋艿,热气腾腾的,我接住,烫得左右手不停转换,“呼呼呼”地吹。剥掉皮,露出灰白的芋艿肉,咬一口,嗯,腻腻的,酥香,好吃。


  我妈交代,别吃太多,一下吃多了会停食(消化不良)。


  我妈自已没吃,我叫她也吃一个,她说现在不饿,等会吃粥时再吃。


  曾经,毛芋艿是早餐时吃的特色菜,不是零食。毛芋艿伴粥吃,是我父母早饭吃粥的最爱,也是村里人的喜好。


  四十年前,村里人虽喜欢毛芋艿伴粥吃,但难得有毛芋艿吃,因为没那么多芋艿。记得我家的芋艿堆放在一个墙角,小小的一堆。芋艿是生产队里集体种植的,每年秋季,生产队里就安排人垦田挖芋艿,按照每家工分数进行分配。我爸将芋艿拿回家后,倒在场上晒晒干。傍晚时,我妈将芋艿分成了小头芋艿、大头芋艿和伤了皮的芋艿三类。伤了皮的芋艿容易坏掉,最先吃;完好的芋艿放在墙角,地上铺了柴草,上面盖上柴草。留着慢慢吃,需用柴草保暖过冬。


  村里人发现,用老头芋艿烧成的毛芋艿,比小头芋艿香;用小头芋艿烧的红烧芋艿或蒸芋艿丝,比老头芋艿好吃。所以烧毛芋艿一般都用老头芋艿,算是各取所长。


  我不喜欢毛芋艿当菜伴粥吃,喜欢将毛芋艿当零食吃,我的这个要求在当时有点奢侈。我的父母好像不喜欢将毛芋艿当零食吃,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像我那样“空口”吃过一个毛芋艿。后来改革开放,田地承包到户了,我家分到了9.5亩水田,我妈划了好大一块田种芋艿。秋天到来时,我妈就去田里翻芋艿了。父母还是喜欢毛芋艿伴粥吃,但也像我一样将毛芋艿当零食吃了,每次烧好一锅毛芋艿,我爸就“呼哈呼哈”地剥皮,将一个滚烫的毛芋艿吃掉了,我妈也吃。去承包地里干活,在篮子里放几个毛芋艿带去,肚子饿了先吃个毛芋艿填填饥。


  毛芋艿的身份在改革开放后发生了变化,已经不仅仅是伴粥吃的菜,更是“吃着玩”的干粮、零食。


  芋艿多了,村里人烧出了多种样式的毛芋艿。白煮毛芋艿是传统口味,继续保留着。有人家尝试去咸菜缸里舀了菜卤放锅里与老头芋艿一起,烧成了菜卤毛芋艿,满屋子飘着咸菜味道,芋艿吃着香里带咸,伴粥吃更入味,当零食吃也带劲。于是菜卤毛芋艿在村里很快流行开来。但菜卤毛芋艿上沾着咸菜叶的碎屑,还有少量菜卤泡沫黏着,看上去脏兮兮的,有些人家不喜欢吃,我更是连看别人吃的兴趣都没有。于是又有人家发明了直接放盐烧盐水毛芋艿,这种毛芋艿既有咸味,外观又干净。但常吃毛芋艿的人说,盐水毛芋艿少了菜卤毛芋艿那种特有的风味,吃着不够劲。


  村里人家按照自己的口味喜好,选择毛芋艿的烧法,毛芋艿伴粥吃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如今有很多村里人,特别是上了岁数的人,还是想着毛芋艿伴粥吃,只是吃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毛芋艿已经不再是一道菜,而是满足某种念想时的需要。年轻人大多不太吃毛芋艿了,他们的早餐被五花八门的小吃俘虏走了,毛芋艿在他们眼里,是从老一辈人嘴巴里掉出来的一个个故事。进了城的村里人,每当去饭店吃饭看到那盆五谷杂粮里有毛芋艿时,便会想起曾经的乡村生活。


  毛芋艿成了一份乡情、一段乡思。

作者 | 叶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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