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去翩翩
我租住的地方有好几窝燕子。每当四月,甚或三月,就会突然间看到它们。它们从遥远的南方飞回,轻车熟路,于檐前屋后,寻找去年的巢,一点也没有陌生感,完全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它们光滑而闪耀绸缎之光的黑亮的翅羽和洁白如瓷的腹胸,煞是惹人喜爱,让人恨不得把这小巧的生灵捧到手上,小心地抚摸一番;而更让人着迷的,是那双墨玉般晶莹透亮的眼睛和剪刀似的尾巴。其实,燕子的呢喃也是十分醉人的。每天清晨,天还未亮,昏黄的路灯下,这些燕子就早早醒来,吴侬软语,于檐前飞来旋去,不停地绕着圈子,仿佛正做着某种游戏;累了,就一只只排列在电线上梳理羽毛,或卿卿我我,相互亲昵地啄吻。每当这时,我的梦就随之结束,一天的生活在它们悦耳的絮语中拉开了帘幕。
听惯了燕子的呢喃,看惯了它们曼妙的身影,生活的诗意也便油然而生。而当那晨曦与黄昏之际的呢喃突然消失,阳光下路灯里的倩影陡然湮灭,心中便多多少少会萌生出一种空落,空落之余,又不禁暗自寻思:燕子究竟是哪天离开的呢?对此,芸芸众生,可以说很少有人关注。去年,大概也是八月,也是白露之前,我突然发现曾经朝夕相伴的燕子不见了踪迹,便责怪自己为何竟如此疏忽,连它们离去的时日也没能弄清,为此,还特地写了一首诗以表达内心的惆怅。
在多数人心中,燕子秋去春回,自然是南来北往,但真实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呢?前几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微信上看到《地图会说话》里有关燕子迁徙的介绍,才明白燕子的来去并非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研究人员在燕子身上安装的微型定位器显示,我国境内的燕子迁徙路线大致有三条。北京雨燕,七月底离开北京,并未直接往南,而是北上内蒙,横穿新疆飞往中亚,再南下伊朗,越过波斯湾、红海进入非洲,最后沿非洲大陆一路南飞,直达好望角一带。中部地区的家燕,从内蒙出发,沿吕梁山南下,飞越秦岭、大巴山,再经四川盆地、云贵高原,进入泰国、马来西亚,分散到东南亚各国,有一些还跨过印度洋飞往澳大利亚。而东北地区的燕子,它们沿海岸线一路南下,由浙南渡海入台,再于台南西折福建、广东,从海南飞越北部湾进入越南,然后经泰国、马来西亚抵达印度尼西亚。
三条线路,耗时差不多都是两个月左右,但行程却长短有别,最长的是北京雨燕,全程约两万五千公里。燕子不论南迁还是北徙,它们都是白天觅食、休息,夜间飞行。在如此遥远的迁徙中,它们之所以不会迷路,除以地面山川、海岸线或空中月亮、星辰为导航标志外,主要依靠的是对地球磁场的感应。
看完这些,我被燕子的迁徙震惊了。在我的想象中,燕子南迁,大不了和大雁一样,止步于衡山回雁峰一带,充其量越过五岭,飞往越南等地,谁知它们竟越洋跨洲,甚至飞到了南半球。真想不到,小小的燕子,微不足道的生命,竟一年两迁,来回数万公里,目的不过是为了寻得一块适宜生存繁衍的土地。我们很难想象,在遥远的迁徙中,它们所遭遇的艰难和苦痛,尤其是那些出生才满三个月的新燕和已上年岁的老燕,就是研究人员恐怕也难以用几句简短的话说清。它们以柔弱之躯,于迁徙中完成生命的嬗递,却被我们这群自诩为地球上万物之灵长者所忽视。相较于燕子的壮举,我们似乎反倒显得渺小卑微了。
面对燕子的空巢和内心的空落,我曾口占过几句歪诗:秋燕翩翩去,明春尚复归;佳人头易白,华年不再回。但伤感总不是件好事,于是就把其中两句倒了过来:华年虽不回,明春燕自归。来年,当燕子千里迢迢再次归来之时,我定要当面向它们表达真诚的赞美:渺小柔弱的生命,也能谱写壮美的历史!
作者 | 汪孝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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