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向阳院

08月18日 14:14

即将告别职场的老张满怀期待地憧憬着退休生活:庭前一方小院,每天种花浇菜,小狗跟在身后甩尾巴,风温和,草香四溢,时间在这里停滞,回忆有了凭依,生活中没有惶恐和惊悸,只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


  我说,这是中国人向往的桃花源啊,一日三餐,烧水煮茶,点豆种瓜,琐碎日常都成生活大事,左邻右舍都是他舅他姨,其乐融融。他说,那不是桃花源,那是童年的向阳院。


  向阳院,现在的孩子听到这个词,会以为是农家乐,那种具有乡土气息的民宿或者饭店。而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记忆中,那就是童年的一段欢乐时光。


  我小时住在平房里,是一所小学的家属院落。十多棵榆树就长在房前房后不远处,树干高大,树皮粗糙,枝叶茂密,仿佛凝神蹙眉的老者。春天,榆树发出新芽,鸟儿们就来树上做客,叽叽喳喳叫着闹着,院落于是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春色。然后就是夏天的繁盛,再就是秋天的枯黄,接着就是冬天的凋落,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榆树就这样陪伴着院子里的人度过一年又一年平淡光景,给我的童年饰上蓊郁的背景。


  七十年代,有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黑白儿童片《向阳院的故事》,讲述了向阳院的孩子们在老革命石爷爷的带领下,参加社会劳动和斗争实践,思想不断成熟,革命意志更加坚定的故事。电影放映后产生极大的反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全国各个城市绽放了无数个“向阳院”,同样也开在了我的家乡。


  向阳院,恰如其名,葵花向阳开,热辣辣的太阳,黄色的花盘,像孩子的笑脸,像热腾腾的希望,每一天都转动着热情和干劲,生活不富裕,太阳照常升起。


  这是一个以居委会所辖街巷为单位,以开展群众的文化、娱乐、教育活动为目的的居民生活区,相当于现在的社区。我那时刚上小学,和院里年龄相仿的孩子组成了课外学习小组,放学之后,我们在树下支个小饭桌,围在一起写作业、做游戏。那时,每家父母都上班,都有三四个孩子甚至更多。那时一周只休息一天,家长不用操心家里的孩子,孩子也有玩伴。学习小组的孩子也打架,也分群,但最后都成了好朋友。院子里放露天电影时互相帮忙占座,一个孩子被别的院里孩子欺负了,呼啦上来一大片,吵吵着去“报仇”。


  向阳院里最快乐的时刻是夏天的晚上,十多户人家的大人拎着小板凳,摇着大蒲扇,你一句我一句唠着家常。贾家的大红小红俩姑娘那么胖,她爹没少给人办事捞好处。林家老爷们老婆死了不久,就从三道沟领回来一个胖媳妇,四个儿子三个姑娘总嘀嘀咕咕说后妈的不是。郑家两口子动不动就吵架,一吵架他家孩子就找邻居去劝架。大人们夏夜八卦,满足了精神生活的空虚寂寞。孩子们则满院子飞跑,躲在树后藏猫猫、捉特务,或者扎上红头绳学李铁梅,脖上挂条白毛巾演江水英,直到各家爸妈喊孩子回去睡觉,这一天才终于落幕。


  童年的小院,简陋清贫,却有隔篱寒暄的热络,也有鸡飞狗跳的争执,更有家长里短的闲话,灶火饭香里涌动着平民的生存欲望,树叶枝干间跳跃着童趣和欢悦。对于成年人来说,那是一段艰难特殊的岁月,而对孩子来说,那是一个不可替代的童年。虽然向阳院这个称呼只持续了两三年,但那段时光成了物质和精神生活双匮乏年代里长大的人记忆中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向阳院成了那个时代独有的精神坐标,是一代人梦想放飞的地方。


  向阳院,一个陈旧的名词,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院子,也是精神上的民居,让我的童年有了纯净的光华,白而不空。向阳门第春常在,褪去了时代色彩,留存在心的是童真。


  老张说得对,退休了有个院子,是返璞归真,是重回童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坡老的承天寺就是他的向阳院,张怀民是他的知己,有友相伴,有院可居,有闲可挥霍,便心满意足。


  这是老张的愿望,也是中国人的理想。

作者 | 郭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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