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到昆山，从击剑教练到团扇手艺人，小乙的生活因为团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扇子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最初，它是古人用以扇风乘凉的生活必需品。后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扇文化的兴盛，扇子除自身的功能外，还承载了创作者和使用者的审美意趣。形式多样的它是书法、绘画、雕刻、刺绣等艺术的载体。此外，戏剧中的角色以扇子为道具，也是由来已久。据了解，演员们通常借助扇子来表现角色的不同身份和心理状态。小乙与扇子的缘分也正是从一出戏开始。

曾为击剑教练的小乙，其生活似乎与扇子这样小众的汉族传统工艺品距离很遥远。“2018年我来到昆山，在昆剧院看《牡丹亭》时，杜丽娘的侍女春香手上金光闪闪的团扇吸引了我。”小乙说。

　　虽然与团扇的“一见钟情”很美好，但决心学习团扇制作后，小乙的求学之路并非一条坦途。“我拜访了许多制扇师傅，他们都不愿意收徒——这实在是一门需要清贫坚守的手艺。”小乙说。曾有一位扇厂老板问他：“你是真想学手艺，还是想当个网红？你能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耐住寂寞吗？”制扇这一行，容不得一丝功利心。

　　然而，他人的质疑没有让小乙打退堂鼓，团扇这一穿越千年的美丽意象早已在他内心扎根。怀抱对团扇的一腔热情，小乙走上了自学制扇的道路。“网上能找到的资料我都找遍了，其中微博上一位制扇大师的分享对我帮助非常大。”他说。

　　学习团扇制作后，小乙明白了他人的考量不无道理。

首先，制扇是一门太需要耐心与恒心的手艺。构思、画图、选料、烘烤扇框、制作或购买扇面、包边……每一步骤都费时费力。“选好竹柄后先阴干再烘烤。”小乙说，“烤一个扇框往往需要一天的时间，这还远没有结束。烤好后的扇框要放置在一旁，过段时间竹子会变形张开，这时就需要再次烘烤修整让它卸力。这一步骤可能需要半个月，也可能持续一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团扇制作是一门古老、小众的技艺，许多制作手法是没有定式和标准答案的，必须靠工匠自己的摸索。“用宋锦包边时，很容易剪裁出毛边。我尝试了很久才发现给宋锦上一层浆糊再裁可以避免这一问题。”小乙介绍道。哪怕是扇柄底部挂流苏的小环，都不似看起来那样简单：“实心的竹制扇柄往往很脆、硬度不足，挂上流苏后容易扯断。现在我会把扇柄挖空，填上硬度更高的紫光檀等木头，让流苏挂得更结实牢固。”

　　此外，制扇也是一门不被许多人理解的事业。流水线上的团扇从几元到几十元一把，手工的团扇从数百元至上万元。“大部分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一把看似简单的扇子要那么贵。”

　　不过，即便制作团扇的过程中有千难万苦，小乙仍记得许多雀跃欢喜的时刻。“在快闪店，我卖掉了第一把团扇，那是一把周庄双桥主题的扇子。”小乙回忆道，“还有客户定制了一幅画有合照的团扇送给她即将离开中国的德国导师。能帮忙制作这样一份意义非凡、饱含深情的礼物我也觉得很开心。”

　　现在，小乙已经尝试了许多扇形、各种扇面。书画爱好者会来买宣纸加绢制成的素面团扇；有送礼需求的顾客往往选择精美的手工苏绣扇面；对于布料有所了解的顾客也会喜欢罗、缂丝等丝织品，它们虽然昂贵，但堪称中国传统丝绸艺术品中的精华。

　　在小乙看来，制扇过程中，有时科技的力量可以让工作更便捷——比如电子炉火比炭火更好控制温度，而更多时候需要守正和师古。

“画设计图这一步中，虽然电脑绘制打印的形状更加精准，但是线条远没有手工画出来的流畅。”小乙还展示并对比了工厂制作的扇骨和手工扇骨的区别，“这个工厂扇骨是许多片木头压成的，不仅没有手工扇骨的灵动美感，而且因为没有经过高温碳化，容易发霉。对团扇有所了解的人，可以很轻易地区分工厂扇和手工扇，有些流水线上的扇骨包着铁，笨重不轻巧。”

　　古老的技艺有着它的不可替代性。小乙起初使用化学胶做黏合，后来换成了传统的鱼鳔胶：“鱼鳔胶不仅黏合效果好，而且在冷水中吸水膨胀、热水中受热溶化，可逆转性让它不会损坏材料。”

对手工的坚守、对细节的精益求精，注定了小乙的团扇无法高产。“营销？量产？简化？科技代替人工？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没有意义。”哪怕他的团扇事业至今依旧入不敷出，他也甘之如饴，“我做扇子，只是因为热爱。我想不断提高技艺，学习传承这一美丽的传统文化。”喧嚣的时代里，他这样在工作室一待就是一天的“95后”成了朋友调侃中“不合时宜”的人。但正是因为有万千这样“不合时宜”的人静默坚守，古老文化才得以生生不息。

　　小乙深知，四五年的时间，对于制扇这门精深的学问来说只是起步。他现在仍会时不时想到那句话——“你能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耐得住寂寞吗？”这或许是需要用一生来回答的问题，但起码此时此刻，他只是想做好当下手中的这把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