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兰,和我,和风
第一次见到二月兰,是数年前的五月初。在邻县一处不高的山中,我被成片成片的紫色花朵震惊。从山坡紫到谷底,衬着阳光,深深浅浅,像一场梦,也像一个谎言。
知道紫色小花名为“二月兰”后,我便在书中读到她,后来竟在身边遇见她。而在过往记忆里,这抹紫色绝不存在。
季羡林先生写:“二月兰是一种常见的野花。花朵不大,紫白相间。花形和颜色都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如果只有一两棵,在百花丛中,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它却以多制胜,每到春天,和风一吹拂,便绽开了小花;最初只有一朵,两朵,几朵。但是一转眼,在一夜间,就能变成百朵,千朵,万朵。大有凌驾百花之上的势头了。”先生住在燕园,其中颇多二月兰。季先生还说,花开之势有“大年”“小年”之分,小年花开零星,大年则满坑满谷怒放。
我生活的小城里,二月兰并不常见,如今是作为绿植引进的外来物种,孤单零落,怯怯开于街角一隅。想象季先生写的“大年”光景,紫白相间,随风摆动,如同那次山中惊梦。先生相伴的人,在其间行过;先生挚爱的猫,在花丛中玩耍。一个人或一种花,相伴几十年,就成了生命的见证。
我与二月兰只算新相识。春天的出行,本是冲着梨花去的。连着七八年时间,我都去小城西南角的果园看花,今年换个地方赏这梨花白。
头一天风大雨急,到我们进入梨园时,枝头白花零星,绿叶萌出小指长短,不复满树堆雪的惊艳。
好在,树下还有大片二月兰。
在梨园所处的一个更大的园子里,二月兰随处可见,或几株或一丛,独此处最盛。除曲折石径外,皆皆覆盖紫白小花。
较那年山中所见,这里的花不算灵动,挨挨挤挤。也没有季先生笔下“凌驾百花之上的势头”,安心化作一处布景,人们在紫色花幔前做各种摆拍。花丛中踩出小道,绿茎紫花零落成泥。
二月兰在这里是沉寂的,凝滞的。
她们突然在一瞬间活过来!
风,是风。风手里有指挥棒,花们听话地躬下腰,略作停留,再扭转一圈,立起来,急速抖动花和叶,又偏向另一边。一连串动作活泼跳脱,我似乎看到她们腮边的窃笑。残余的梨花随风飘逝。低处的二月兰,跳舞的时候握紧小手,珍重着每一片花瓣。
风,掀动我的头发,鼓动我的裙子。呼啦啦,呼啦啦,到处都是风的动静。偶尔,我被风拥着向前走几步。这样大的风真是少见,好在刮不走阳光。水面上急急闪过一片片银亮,撵着赶着向前飞跑。二月兰恣肆地摆动身体。那么听话的她们,任凭人们亲近摆布,这时候,全都在风里活成了她们自己。
没有她,只有她们,在风里倾倒相触,去弥合每一处空隙裂缝,去承接阳光和风。在这园子所在的城市,二月兰也只是外来户,定居未久。在这里,“她”必须壮大成“她们”,才可以经得住观望打探。在喧闹中萌芽、开花、结实,完成短短的一生。
二月兰,还会忆及故乡吗?或者每一处土地都是原乡,植物们没有乡愁,只负责生长。
同样在风里摇摆的,还有拔节老高的油菜花,金色贴地的蒲公英,一些白的、紫的、蓝的不知名的野花。它们和我、和二月兰一起,吹一样的风,晒一样的太阳。虽则生也有涯,长短不同,但同样有荣的绚烂、衰的哀戚。
这一天,我与二月兰,像草原上的小王子和狐狸,但不是我驯养她们,是我们都被风驯养。我与她们,一样在风中凌乱又欣喜、调皮又慌张。等下一次见面时,我与二月兰,就是真正的旧时相识。
作者 | 程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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