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树

03月13日 15:26

去年春上,我坐车经过龙腾大道,无意中发现黄浦江边竟有山楂树。一棵,两棵,三棵……居然是一排!看上去应该是新栽种的,在江畔的绿化带里,树冠倒也不小,树龄约摸有五六年的样子。正值花开时节,一掇掇雪白的山楂花开得正盛,微风里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白花瓣儿。我不由一惊!要知道,在上海是极少能见到山楂树的,我一度以为山楂来到南方会无所适从。因而乍一见到,总觉得这些树是谁从麻糊村的山上移植过来的,它们的枝叶上还沾着黄土高原的浮尘,树干上还留有村里人带泥的手印。


  在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十分立体的图谱,这张图上标记着异乡城市里关于故乡元素的分布。比如田东路上靠近漕东支路的地方,在一个社区的外墙根长着一棵枯瘦的老梨树,它的姿态很像老家旧院里爷爷种的那棵雪花梨树。比如上海植物园里的牡丹园附近,每到春天就有一片紫花地丁,跟麻糊村董家麦场开的地丁花一样繁盛。又比如,在宁国路上有一家酒店,那里的厨师能做出正宗的上党味道,襄垣拉面、长子炒饼、大烩菜、油炸糕,什么都有。它们都是我寄存在这座城市里的同乡老友,常常深切地想念,或者专门跑很远的路去探望一程。黄浦江畔的山楂树,成为长在这张图谱上的一个新鲜的标记。也让我多了一份期盼,盼望一树树春华秋实。


  山楂是我童年里最容易得到的零嘴儿。秋后,和伙伴们一起拎着竹篮钻进山里,漫山的野山楂便由了我们去摘。一伙毛茸茸的小丫头欢快地飞奔在五彩的太行山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红格艳艳的山楂果在秋风里热烈地笑闹着,我们的一只手还装不下一簇果子,总有一两颗从指缝间挤出去,落到地上或跳进其他人的篮子里。这时便要单独把它拣出来,装进兜里,认为是好运的象征。


  在农村,秋天不缺吃,摘来的山楂是让过冬的。现采的山楂倒进大笸箩里晾晒几日,便可以储存起来了。我们村的孩子们都懂这门技术,找一口半大缸,放在不生火的阴凉屋子里,缸底铺上细沙,再把山楂倒进去,最上面覆上萝卜缨子,再用石板盖起来。之后好一段时间里,我们是想不起还储存过这么一缸子山楂的,一直到冬天下了雪上了冻,没东西吃了,才去扒开萝卜缨子掏山楂吃。这时,在缸里存放了个把月的果子已经不再那么酸涩,果肉变白、变糯,也变得甜了。


  每年秋天进山里摘山楂,不只是为了冬天解馋,更重要的是山楂能当药材卖。因而我对山楂一直是心存感激的,倘若麻糊村的山上没有山楂树,我们村就会有大半孩子念不上书。刚摘下来的鲜果就有人来村里收,一斤能卖两毛钱,行情好点两毛五。收罢秋,家里地里都没什么农活,正是赚学费的好时候,我们通常要整整忙上一个秋,直到大雪封了山才算完工。


  人有时候对某事某物情有独钟,仅仅是因为一些遥远的黑白记忆碎片。一阵温煦的清风从远处的江面上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又是一年繁花胜雪,我专程到黄浦江畔来看山楂。我对这一排山楂树是十分公平的,在每棵树下都坐上一会儿,就像挨个看望童年的伙伴,和她们东拉西扯久远了的旧事,给她们拍各种角度的特写。最后,久久地呆坐在她们的尽头,这样我也成了一棵山楂树。

作者 | 魏丽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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