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 13:13

“今朝清晴可喜”,是沈启无书简里的一句话。作家文河借了这一句做书名,他说:一个人遇到好天气,赶紧写信告诉自己的朋友,风雅可喜。


  我喜欢信。我喜欢木心的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邮件让日子旧了起来,那写信的和收信的,因了信笺,亦漂浮了起来,有了水的际遇、风的旅程。这是另一个世界,不是紧贴河床,就是来到半空,暂时离开了现实。


  见字如面,怎一番蕴藉的心意在。信里即使写着鸡、鸭,或告知一件烦恼事,因了纸的私密倾诉,似乎也都多了一分温暖及审美的意味。总之,因一封信的重量,我感觉信上写的所有,轻盈了一些些。


  在省城里念书时,偶尔会收到父亲的回信。父亲写我的小名,用一个特别的简笔字写,字典里并没有这么一个字,只他一个人这么写。父亲的字有点向左斜,话不多,总是交代我好好读书。那时候,生活中和父亲是很少说话的,谈心更无,所以这样言之凿凿的,觉得珍贵。


  情书,是每个人的心中花,各有各的暗香和花语。我收到的第一封,来自一个沉默的男孩。信从课本里掉下,拆开来看,心里一惊,是他。毕业时在火车站告别,他是送我到最后的那一个。漫长暑假里收到他的信,怀着莫名的一种郑重心情,并不拆开,后来信就丢失了。彼时一心以为毕业了,旧情愫旧故事一并消失了才好,适合心无挂碍,开启一种新生活。这真是我干过最傻的一件事了。


  多年以后同学聚会,他并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回信。隐隐地,我其实想让他这么问一问的,或许,可以就此追忆一些他当时信里的心情,也算弥补。但他一句也不提,就放下了。只说眼前。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竟是从没有过的飞扬。同学时候,他在我面前总是有一些紧张,笑是从来没有过的。其实他的笑容很好看,露出牙齿白白的,也像一点白月光。笑了起来,真好,那么,他的信我是看过了,并没有丢失。


  《徒然草》里也有一封信。“早晨起来,白雪飞舞,真是意趣盎然。又因有事要告诉某人,就去了一封信,信中只字没有提到早晨的飞雪。对方回信说:‘对这场雪作何感想,尊驾真是吝于一言。如此俗物,岂能与我言事?君胸中甚少情趣也。’”读之大笑,深觉回信之人风雅、可爱。开篇提到的作家文河,我猜他一定读过此篇,深解个中之味。


  说起来,我倒真有这么一个以雪为信的老朋友、好闺蜜。她居北京怀柔,北方一旦飞雪,她总是第一时间拍下雪的图片,一朵带雪的玫瑰啊,一个可爱的雪人啊,或录一段雪地里咯吱走路的声音,从微信里发过来。我在南方多雨的冬季里打开,写下诗句:有多久了,第一场雪就是我们的信件/“今天,下雪了,我看见一朵带雪的玫瑰”/我在南方读着,邮票温暖。


  有时候我们用湖水写信。她生日的那天,我生日的那天,一年中有两天,我们去往各自的湖边。她的学校附近,有一个极美的丽湖,是有白天鹅飞来越冬的那种美丽的湖。我家不远,有一片湖水曰“独墅湖”。我们把各自的湖水、涟漪拍照发给对方,作为生日礼物。我写过一首《湖边有寄》:“水有同样的源头”/沿着小路,欲去水边,寻千里之外的你/阳光跌落水面/变作星星依次闪烁/像琴声的起伏,弹着无声的旋律/梅花淡淡地香/我拍下两朵临水的/似一个你,一个我/并立枝头。哈哈,有时候女性之间的友情实在是比爱情还浪漫、动人。


  我喜欢的音乐也总是有信的味道。


  喜欢巴赫,像一个散淡的老者,想象中的他充满智慧。音乐家瞿小松写道:“巴赫就是平常心,就像平常与神聊天的样子,他对神不仰视,对人也不俯视,而是平视。平视是非常好的角度,所谓平常心就是平视。”“平视”,多像是信的角度,信的眼神啊。读一封信,不管是低头读,躺在草地上读,或站在窗前读,信里信外的两个人似乎都在看着对方,偶尔相视一笑。


  如果下雨,如果一整天不出门,我喜欢听一听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钢琴家朱晓玫因弹奏此曲而为人所知,她说:“巴赫的音乐像溪水一样,不舍昼夜,宁静地流淌。我想这就是他的音乐既平静又深沉,而且感人的原因。”听着听着,溪水在和你聊天,那里有野花的香气,阳光的闪烁,住在不变的两岸之间,也有平静优美的生活。


  也喜欢莫扎特,纯真,柔情,快乐,像孩子。据说,贝多芬作曲时常常汗流浃背,而莫扎特作曲时却如写信一样轻松自然——其妻康斯坦兹曾经说莫扎特“作曲就像写信一样”。贝多芬当然伟大,只是他长期专注与命运作战,中年感强烈,我终是不喜欢太入世者。


  傅雷说,“没有一个作曲家的音乐比莫扎特的更接近于‘天籁’了”,我赞同。写信和正襟危坐作文章不同,写信和一般作曲自然也不同,写信是一种倾诉,是心中音乐的流淌,在这里,音乐来自心灵,而不仅仅是五线谱。


  大家汪曾祺跟家里人聊天时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的散文评价都不高,认为不少作品“不是剑拔弩张,盛气凌人,就是过度抒情,顾影自怜,文字过分雕琢,败坏了中国散文的传统”。八十年代初,一次电台正在播放配乐散文《荔枝蜜》,老头儿从隔壁房间出来说:“散文配乐是最恶劣的做法。这样的文章也不要学。散文的大忌是作态。”读之一乐,难怪我喜欢这老头儿。他的文章,平白如话,淡而有味,他的文章,是在和世间的一切有情人写信呢,写信自有一种耳边低语的气质,最是往人心里去,一花一木,一物一人,淡淡写来,满纸留情。


  写信吧,不管写什么,写信其实都是在写爱。写的人问,你那里下雪了吗?回信的人在南方,并无一场雪,但她心里有纯洁的融化,她提起笔,回道,临颖不尽。某于灯下,窗外有寒梅香。

作者 | 苏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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