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记

11月14日 15:04

住宅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洗浴城,不单洗澡,还集休闲、健身、养生、娱乐等多种功能于一体,人气很旺。周日前去,蒸过桑拿,躺在休息室松软舒适的躺椅上,闭目听着悦耳的轻音乐,想起从前关于洗浴的种种,感觉这些年仿佛乘坐着一列高速奔驰的列车,被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出生在冀中农村,儿时没有洗澡的概念,天气一热,就去水塘或河里玩水。有时在外边跑出一身汗,回家舀盆凉水兜头浇下,就算洗澡了。


  那时,雨水丰盈,下雨后全村的雨水通过一个石砌水槽汇聚到村里的壕坑(水塘)。壕坑就在我家门前,常年有水,还有鲤鱼、鲫鱼、鲶鱼、泥鳅等好几种鱼。从家里跑出来,一头就扎进了水里。壕坑里的水是死水,不大好玩,如果长时间不下雨,没有新水汇入,还会长出一层绿藻。因此,我们更喜欢跑到村南的河里玩。那是一条大河,叫潴龙河,往东直通白洋淀。每逢雨季,太行山脉会有大量洪水顺着山前平原自西滚滚而来。为此,修了一道又长又高的大堤,号称“千里堤”。有时洪水太过凶猛,大堤拦不住,决口后就变成了脱缰野马,漫灌农田,包围村子,冲毁庄稼和房屋。这时候虽然到处是水,却不能下水玩,因为都是浑浊的黄泥汤,脏得要命。待到洪水下泄之后,村里村外的污水慢慢消退,大河也变得温顺起来,露出一片片浅滩,主流缓缓流淌,细流水波不兴,河水清澈透明。这时我们便可以下水尽情玩耍了,我们管这个叫“打澡洗”。浅滩的淤泥里有河蚌,浅水中小鱼缓缓游动,一群群水鸟上下翩飞,觅食玩耍,不远处的沙滩上有它们正在孵化的蛋。我们摸鱼捉虾抠河蚌找水鸟蛋,去主河道急流中游泳,洗澡只是顺便的事,上岸前扎个猛子,撩几把水把脚上粘着的淤泥冲干净便可。


  秋后,天气冷了,河水凉了,下水时间长了腿会抽筋,我们在河流深处玩一会儿,就得赶快找片被日头晒暖了的浅水,躺下或趴下,把凉身子暖过来。河水薄薄的一层,刚刚没过身子,连下边松软的淤泥都是暖的,仿佛温床。待久了,浑身筋骨都软了,人晕晕乎乎的,不说话就会睡着。我们哪儿肯睡着,说着闹着,待一会儿便去深水里扎个猛子,冻到身体发抖,赶快再回到浅水暖身。如此反复多次,直到累了饿了,才洗去泥巴,匆匆穿上衣服回家。


  冬季,滴水成冰,家里不生火,只是睡觉时在灶膛烧几把柴禾暖暖土炕。我们整个冬天都不洗澡。长大些略懂卫生,才开始有了真正意义的洗澡。三五个小伙伴聚到邻居家一处闲屋,把一口杀猪用的大铁锅抬进堂屋,砌砖架起,抱柴禾烧水。一时间,烟气、水汽蒸腾,屋子变成了“桑拿室”,我们扒光衣服,围拢在锅边,用水瓢舀水洗澡,相互搓背,打闹嬉戏着去掉了身上的积垢,感觉身上脱去了一层厚皮,轻松得想飞。


  后来,村里有人去了县城里的化肥厂、棉纺厂上班,厂里锅炉房有浴池,工人每天下班后可以洗澡。我们骑自行车找到厂里老乡,让他带着溜进浴池,也享受了这种免费洗澡的待遇。去多了怕人家嫌烦,我们便在两个厂子轮换着来,这次化肥厂,下次棉纺厂,好几年洗澡的问题都靠这样解决。


  到公共浴池洗澡,是恢复高考考上大学之后。我们学校在保定市老城区,步行十几分钟便有一处公共浴池。洗澡开始成为例行公事,每个周末必去一次。常去的浴池是家老字号,青砖高房,很有沧桑感,据说清朝的直隶总督都在这里泡过澡。里边的浴池分温热两池。温池大些,在下方,水温正常,供常人所用。热池较小,在上方,水温很高,脚伸进去烫得人龇牙咧嘴。热池上横着几块木板,总有几个老先生躺在上面,不时从池中舀水浇身,有时下到池中泡上少许。蒸腾的热气中,老皮老肉被烫得像煮熟了的大虾,老先生们脸上一副很享受的表情。浴池由于年代久远,散发着一种浓重的酸腐味道,让人不敢深呼吸。我通常总是匆匆洗完,赶紧出来。一到外边,便大口大口地呼吸,清理体内浊气。


  参加工作后,随着住房条件的改善,家里安装了热水器,洗澡成了日常功课。不过,在一次外事接待中,我还是露了怯。某国外代表团来访,按照约定礼仪,返程时由我们陪同在北京游览长城,留住一晚。入住时,对方有个人发现我两手空空,十分诧异,问:“你没带行李?”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就待一天,不用带。”他问:“你晚上不洗澡吗?”我说:“当然要洗啦,有什么问题吗?”他说:“洗完澡不换衣服吗?”我说:“衬衣是今天刚换的。”他对我的回答好像还是不满意,瞅了瞅我,欲言又止。后来我才知道,人家每次洗澡后都要更换衬衣。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在富裕起来之后,我们才会活得更健康,更文明,更有风度和气派。

作者 | 寇建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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