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
二姐是一个常年穿裙子的人。冬天也如此。做一个女人她满心欢喜:妆容精致,花裙子,高跟鞋。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唠叨我的牛仔裤平底鞋,我答应她改变,心里却明白做不到。
不用怀疑,我当然爱美,爱她们那一种女子。冰心说,世上如果没有女人,就缺少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我觉得这七分里的美,她们是主人。而我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我笨,穿一天高跟鞋脚就起泡;我自私,只想自己舒服。
江西女作家安然,应该是像我二姐一样,为美从不疲倦的女子。我曾看她一篇写裙子的文章《闲采芦花》落泪,我深知那种无助和渴望:“有一天父母出了远门,我成了女王统领着家。家,我是不想统领的,我只想要裙子。我命令妹妹脱下了裙子,我趾高气扬地穿上它去了池塘边洗衣服。我雪白的细腿招来了许多眼色,可我不管这些,我只想当一回女孩,一个有裙子穿的女孩,真正的女孩。”她后来果然挨了一顿打,那时的父母,有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封建”。
我已经不记得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了。是我常常脱下来把裙口扎起来当一朵花,和小伙伴们一起做游戏的绿色半裙?还是那一条姐姐穿过的黑色棉绸半裙?记忆模糊。念五年级那一年夏天,我倒记得父母第一次结伴旅游去桂林,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条来自大商场的裙子:粉红底,袖口和领口飘着美丽的花边,两条长长的裙带,不系的时候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长时间在小屋里用床单和围巾扮演仙女的我,第一次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那些天我说话软软的,我想像着戏台上仙女们的莲步,控制自己不要在我家的泥巴地上走出那样碎碎的步子。
初中三年,我去县立中学做了一名寄校生,萌动的身体,沉默的青春,在炎热得没有一丝风的夏天,长衫长裤地在校园里来来往往,并不以为苦,那是青涩的季节。而今五月,我每每经过楼前的一棵桃树,都要停下来仔细打量那树叶间的一枚枚青桃,生硬的,刚刚起着茸毛的青桃,汁液紧锁像年少的我。
后来我去省城念中专了。课余我开始一本一本看闲书,我爱上了三毛、琼瑶、席慕容。十六岁,我开始在日记本上写稚嫩的诗句。那个夏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新鲜而强烈的渴望,那是一条梦中的白裙子,它完美,洁白,有着随风飘扬的裙裾,和诗一样轻盈的质地。当母亲真的为我缝出了这条少女之裙,我似乎离地三尺,飘飘悠悠地碰到头顶的那一棵大树,是悬铃木,它的铃铛为我而唱。
那个夏天我爱上了拍照,身穿白裙子的我,或站或坐,或一人,或结伴,流淌着纯洁的笑意,一生难再。和二姐两个人的井冈山游,我也带着这条裙子。在井冈山,二姐买了一条黑白格子的连衣裙穿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身后尾随了一个陌生的男孩。第二天,男孩鼓起勇气来到二姐面前对她说,我可以认识你吗?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懵懂得不知道担忧,我站在一旁一边等他们把话说完,一边无聊地数姐姐裙子上的花纹,黑一道白一道,花纹渐渐地密了,渐渐地重叠。
大年三十那天,就是这个念江西师大四年级的男孩,一路问路到我家寻找姐姐,被父亲赶走了。后来我问过父亲生气的原因,父亲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时刻。他生了四个女儿,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女儿要被一个男人带走,那一天,他忽然意识到人生最惨痛的一部分,面对另外一个男人恳求的眼神,他再也不能逃避。他挥起了手中正扫地的扫把。
至于大姐,我和母亲一直记得她十八岁的蓝裙子。那是一条当时很稀罕的大摆连衣裙,无袖,小腰身,领口和裙摆上黑色的图案彼此呼应。大姐穿着它奔赴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旅行。从厦门回来后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的心还在远方游荡,不曾落在地上,落在她每天的现实生活中。有一天我听见母亲责骂她,大姐顶嘴道,“急什么,我还没有十八岁呢?!”多少年过去,每当我们感叹某种东西无情地逝去时,我们总要翻出这句话来重新核对,“急什么,我还没有十八岁呢!”
如果像我父亲那天一样地重新打量世界,会有伤感,会有不愿触及的各自的明天。然而这一天总会到来,所幸今天我们仍彼此牵挂和疼爱,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一切的希望所在。我仍要提起那本永远的《飘》,和那个永远的爱尔兰女子,思嘉丽。当她决定重新为自己的明天再做一番努力时,站在战争结束后一派凋零的家园,她眼睛一亮,把窗帘一把扯下来。那是一副漂亮的绿色窗帘,像她的眼睛一样绿意幽深。她把它做成了一件新裙子,你能猜到像她这种大美人穿上后的让人眼前一亮。整个世界已然陷落,急待恢复,而她总是首先恢复美和促成美的那一个,就凭这一点,我永远爱她,宽容她对生活所有的狡黠。
这两年我对红裙子情有独钟。非粉红,非枣红西瓜红,是那种非常中国的大红。秧歌绸子、大红灯笼、中国结这样的红。有两部电影大概促成过此种情结。一部是《辛德勒名单》,当世界沦陷于一片白色恐怖时,那个唯一身穿大红色裙装的小女孩一度成为明亮世界、正常秩序的隐喻;一部是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甜姐儿》,当镜头一转,教堂门前列队走过十几个穿着同样大红裙装的孩子时,那种矮矮的天真,正燃的火焰,照亮了你全部的世界,你忍不住也像火光一样摇曳起来。
作者 | 苏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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