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秋天

10月24日 15:20

那时,秋后最常吃的菜蔬是毛豆。午后黄昏,老奶奶便坐在秋风猗兮的巷口剥毛豆了,身边还有个乖觉的小孙女,边剥豆边絮絮地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年往事。剥完了,豆秸还是豆秸,脚下已有半盆青碧带衣的毛豆米。有时就忘了哪个豆荚剥过哪个没有,挨次过上一遍就是——那时的陋巷里,农家子弟谁没有剥过毛豆?没了豆米的豆秸扔到羊圈里就是羊饲料,温顺可爱的羊妈妈领着小羊“咩咩咩”嚼得有滋有味;略晒一晒堆在灶屋间便是柴禾,恰好煮豆燃豆萁;顽皮孩子也会随手摘一片黄豆叶,蒙在握圆的虎口上,用力一拍,“啪——”一声脆响,听响也是乡间小儿的乐趣。


  淡蓝的炊烟袅袅升起,灶间很快飘来煮毛豆的芳香,搛上两筷堆在碗里,坐在自家门槛上,光是瞧瞧雪白米饭上绿莹莹的豆粒也觉清丽可爱。看着一天晚霞渐渐淡成深浓暮色,心中清凉凉的,吃一顿晚饭,也是好。


  寒露一过,地里叫做“卡煞鹅”的毛豆就可以吃了。听听这名儿,得多大的个头啊,而且嫩,一煮就烂,鲜爽是肯定的。我喜欢“卡煞鹅”烧毛芋,新秋绿芋肥,寒露毛豆嫩,青青白白的,真是美。


  豇豆分爬藤与不爬藤两种,不爬藤的豇豆长在水沿边,几株红蓼花相伴,还有两只雪白的鹅,像从宋徽宗的画上悠然游来。豇豆切成小段,烈火烹油,一把蒜瓣炝出诱人香味,豇豆入锅,清炒,特别下饭。也可烧茄子,紫艳艳的秋茄子可是鲜嫩得清甜。


  有种“架豇”如维吾尔族姑娘密密的小辫子,在秋露中的竹架上轻轻摇曳,欹长、俏皮而风韵天成。更多的时候,人们爱将豇豆种在一行行玉米、高粱之间,让豇豆藤攀爬其上,高梁收了,玉米棒子掰了,干枯的秸秆上就是快乐晃悠的长辫子。有时够不着,还得弯下高粱秆,才好摘上一篮。只是豇豆爱生虫——哪有庄稼五谷不生虫的?农妇村夫们倒是看得开,人类一日三餐离不得菜蔬,就不兴虫子分得一星半点?有一种豆虫才讨厌,专拣饱满鲜嫩的豆荚钻,如躺在粮仓里的硕鼠养得肥头胖脑,看不得,便连着豆米扔地上,被一只大公鸡毫不客气地啄了,顺便将豆米也吞下,真叫解气。


  我最喜欢一种叫“胖婆娘”的豇豆,筷子长,又白又胖。不知谁起的这名儿,想想就要笑,真的挺可爱。乡下的姐姐年年都在门前篱笆下种两排,年年丰收,晾干,手一搓就是溜圆的豆米,送给我,熬粥,无可比拟的香!一起送来的还有开水焯过、晒好的豇豆干,雪花飘飘的寒冬,温水泡开,烧肉吃,又韧又糯,能吃出田园的清芬与家的温馨味道。


  在乡间,房前屋后都种有扁豆、丝瓜。扁豆太皮实,丢下两粒种子,不声不响地就能爬满墙,随随便便就开出了或红或白的小花,蝴蝶似的也好看,花谢了长荚,开白花的长白扁豆,开红花的长红扁豆,白扁豆薄得如刀,一看就是精干汉子,红扁豆肉感肥厚,如丰腴的主妇。红扁豆丰产,一棵藤上能摘一大篮,过几日再摘,一嘟噜一嘟噜还有,只要有花开不愁不结果。当初对它那样不闻不问,倒让人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儿时我喜欢坐在老家小院里,面对一墙扁豆花,看书,任清风吹送云卷云舒,日光漫过豆花豆荚,如今想想那样宁静的乡居生活很叫人怀念。后来在一本书中我看到扁豆也叫“月亮菜”,真喜欢这个引人遐思的名字。

作者 | 朱秀坤

转载此文章须经作者同意,并请附上出处(第一昆山网)及本页链接。

原文链接:https://www.ksrmtzx.com/news/detail/125360